摘要：国际合作是高等教育发展的重要推动力，其成效取决于合作的战略布局与核心逻辑。作为世界一流大学，耶鲁大学优化国际合作战略布局的主要举措包括密切与国际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组织机构的科研合作，搭建层次高、视野广的多类型人才交流项目，构建与发展中国家院系层面的人才培养服务项目。加强“以点带面”渗透全球影响力的区域合作，寻求“共同愿景”支持的多边机构合作，突出“优势学科”推进国际差异化合作的学科合作，是耶鲁大学国际合作遵循的核心逻辑。

关键词：高等教育国际合作；世界一流大学；耶鲁大学；战略布局；核心逻辑

伴随全球化和高等教育国际化发展,世界各国高等教育机构的联系与互动日益增强,国际合作越来越成为高等教育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世界一流大学也不例外。但是,国际合作能否达到预期的成效,有赖于大学对国际合作的战略布局与核心逻辑。美国大学联合会(Association of American Universities)常务副主席约翰·冯(John Vaugh)曾经表示,一所世界一流大学应该得到全世界大多数国家和高校的认可[1],大学的国际合作也是增强自身影响力,扩大其影响的重要途径之一。但现有研究并没有将其视作一项需要进行战略规划的整体性活动进行分析。[2]对此,本研究聚焦世界一流大学的国际合作,梳理大学国际合作的战略布局,解析大学国际合作背后的核心逻辑,探求大学国际合作的特点和规律。

本研究选取世界一流大学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作为案例,主要基于以下两方面考虑。其一,国际合作是耶鲁大学发展的重要路径。自21世纪以来,耶鲁大学就树立了成为全球性大学的目标,构建广泛的国际合作则是其目标实现的重要路径之一。耶鲁大学2019-2022年的全球战略更是将“成为拥有最有效全球网络的大学”作为三大目标之一[3],构建全球合作在耶鲁大学国际化战略中具有重要地位。基于此,将“构建国际合作”视为一个整体,探究其选取合作对象背后的意图与驱动力成为可能。其二,耶鲁大学学科领域的国际合作战略尤具独特性。耶鲁大学在发展战略上反对盲目地综合化,坚持质量优先和规模控制的原则,追求学科的质量与水平[4],这使耶鲁大学至今仍是一所较为“偏科”的大学。2021年QS世界大学学科排名显示,耶鲁大学艺术与人文、社会科学与管理的相关学科分别位列全球第4和第8位,而在工程技术领域排名仅为全球第43位。[5]这一特色使耶鲁大学不同学科的国际合作战略变得更具独特性,也更具启发性。由此,本研究确定了以下研究问题:耶鲁大学国际合作的战略布局是什么?耶鲁大学国际合作呈现出怎样的核心逻辑?

一、耶鲁大学国际合作的战略布局

国际合作包含多种路径,如师生互换、联合办学、合作研究、教育资源互补和教育援助等。为便于统计和描述,本研究从高等教育的三大职能着手,对耶鲁大学不同职能活动中的国际合作对象进行梳理,总结这些对象在地域、学科、主体类型等方面的分布特点。其中,科研合作数据来自汤森路透集团的In Cites数据库,人才培养与社会服务的资料根据耶鲁大学官网整理汇总所得。

(一)耶鲁大学在科学研究领域的国际合作布局

耶鲁大学在科学研究领域的国际合作布局主要表现为区域布局、学科布局和机构布局三方面。

1.区域布局:与欧洲、北美洲、大洋洲和亚洲实力最强高等教育系统的联系最为密切

根据In Cites数据库中Web of Science论文收录信息,耶鲁大学在2010～2020年期间的合作研究成果共有78,805篇学术论文。其中,与美国以外的国际机构合作的学术成果共计39,292篇,约占其科研合作成果总量的50%。就区域来看,耶鲁大学在科研领域的国际合作主要分布于欧洲、北美洲、大洋洲和亚洲。与耶鲁大学开展科研合作数量最多的是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瑞士、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和中国大陆地区的高校及科研机构。根据QS世界大学排名结果,与耶鲁大学合作的高校都拥有很强的实力。[6]这些高校和科研机构与耶鲁大学在此期间合作研究的成果数量均在4000篇以上。其中,英国高校和科研机构与耶鲁大学的合作研究数量接近1万篇,约占其合作研究成果总量的25%。与此同时,耶鲁大学开展合作研究的区域集中度也较高,其国际合作研究总量的77%集中在上述区域。

2.学科布局:以理学、工科合作为主,医学、生命科学领域次之,人文社科领域合作最少

根据In Cites数据库的分类标准,本研究统计了耶鲁大学在临床医学、生命科学、社会科学、物理科学、艺术与人文、工程与技术等6类学科领域的国际合作情况(图1)。

在国际合作研究的绝对数量上,耶鲁大学在其优势学科群——生命科学与临床医学领域的合作成果最多。在国际合作研究的相对占比上,物理科学领域的国际合作研究占比最高,耶鲁大学在2010～2020年期间有一半以上的物理科学研究成果是通过国际合作的形式取得的,在工程与技术领域,国际合作研究也扮演着重要角色;相比之下,耶鲁大学在艺术与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研究相对独立,国际合作研究的占比相对较低。可以说,在科学、工科与技术领域,国际合作对耶鲁大学在该领域的科研产出形成了有力支撑;在生命科学、医学与社会科学领域,虽然国际合作并未像其在理科、工科与技术领域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但也是耶鲁大学学术成果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艺术与人文领域,耶鲁大学的国际合作则很少。

3.机构布局:与同领域内最具科研能力和潜力的机构合作最为密切

就机构来看,在QS世界大学学科排行榜上位居前列的大学是耶鲁大学密切的科研合作伙伴。例如,在社会科学、生命科学、临床医学领域均具有较高声誉与科研水平的牛津大学(University of Oxford)、剑桥大学(University of Cambridge)、伦敦大学学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等,也是耶鲁大学在这些学科领域合作科研成果数量最多的机构;而清华大学的工程技术学科领域发展迅猛,可谓是该领域后起之秀中最具潜力的高校之一,它与耶鲁大学在该领域的合作科研成果是所有大学中最多的。

在选择国际合作对象方面,耶鲁大学还将那些学科领域的科研创新具有独特贡献的其他机构纳入其考虑范围。如在临床医学与生命科学领域,多伦多大学的教学医院、法国非营利性医疗机构癌症中心联合会(UNICANCER)、荷兰鹿特丹大学(Erasmus University Rotterdam)医学院等医疗卫生机构也是耶鲁大学重要的科研合作伙伴;在工程与技术领域,耶鲁大学同时与中国科学院、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德国亥姆霍兹联合会等工程技术领域的顶级研究中心开展合作研究,其研究成果占耶鲁大学在该领域合作研究成果相当部分的比重;在物理科学领域,耶鲁大学与专业协会、研究院、研究所等非高等教育机构的合作比其与大学的合作更为紧密,并且这些机构以国家层面的自然科学与技术综合研究中心为主。可以说,耶鲁大学根据各学科科研内容的特点与科研主体的实力,有所侧重地选择主要的科研合作伙伴,以促进其学术发展。

(二)耶鲁大学在人才培养领域的国际合作布局

耶鲁大学与其他国家众多大学和国际交流平台建立广泛合作,为本校学生提供充足的国际交流与学习机会。这些合作并未限定明确的学科范畴,合作目的主要指向发展学生的跨文化交流能力与研究能力,体现出合作价值的人文取向与人才培养的高层次特点。

1.以培养国际领袖为导向,与同类高水平院校搭建“点对点”人才交流平台

在学校层面,耶鲁大学于2006年与全球8个国家的10所研究型大学组成了国际研究型大学联盟(International Alliance of Research Universities),这些大学拥有相似的价值观、全球视野和对培养未来世界领导人的承诺,通过联盟内部各机构不同层面主体的广泛合作,为学生提供作为全球公民积极参与全球事务的多种机会,并共同应对当今时代的重大挑战。[7]这些大学包括澳大利亚国立大学(The 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Swiss Federal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Zurich)、新加坡国立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北京大学、东京大学(The University of Tokyo)、剑桥大学、牛津大学、开普敦大学(The University of Cape Town)、哥本哈根大学(University of Copenhagen)以及美国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Berkeley)。从地理位置来看,这些大学覆盖了五大洲的9个国家,体现了地域与文化的多样性。在大学层次上,这些大学均是其所在洲和国家的顶尖高校,并且与耶鲁大学有着相同或相似的优势学科群,便于其在相应学科领域开展合作与学术交流,进一步巩固其学科优势地位。国际研究型大学联盟制定了一系列全球教育计划,以增强联盟成员学生的国际体验,培养其全球公民意识与领导力。这些计划包括由各高校开设的暑期课程、跨国研究或项目实习计划、增强跨学科研究机会的研究生会议等。[8]其中,跨学科与问题导向的暑期课程、重视学生研究能力培养的实习与会议,均体现出该联盟人才培养的高层次特性,这也符合其“研究型大学联盟”的定位与学术多样性的核心追求。

在院系层面,为推进高水平研究生交流,促进下一代领袖之间的国际学术交流与合作,同时增进美国学生与其他国家民众间的互相了解,耶鲁大学的麦克米伦中心(Macmillan Center)与21所世界知名大学建立了合作关系,每个合作大学每年都与耶鲁大学互派至少1名交换生在对方机构从事为期1年的研究工作。该中心还设置“福克斯国际奖学金”(Fox International Fellowship),资助耶鲁大学学生参加交换项目,希望申请者通过研究加深对世界和平与繁荣相关问题的了解。该奖学金着重资助来自国际关系、法律、环境政策、公共卫生、社会科学等学科领域的学生。[9]从地域来看,这21所高校来自非洲、亚洲、大洋洲、欧洲和美洲的18个国家,其中包括加纳、印度、俄罗斯、南非、土耳其、巴西、阿根廷等发展中国家,符合其“加强国际了解”的合作愿景。当然,该项目自1988年与莫斯科国立大学最早合作以来,在此后的20年中不断吸纳新成员才形成如今的规模与全球布局,其对国家、城市与大学的选取也是综合考虑国家潜力、城市文化、大学资源以及知识生产愿景等因素的结果。

2.以增强国际理解为目的,与国际项目资源平台对接发展中国家的交流机会

除“点对点”的合作伙伴计划外,耶鲁大学还以“点对面”的形式与众多国际项目资源平台对接,为耶鲁大学的学生提供丰富的境外交流资源,其中以发展中国家的交流机会为主。以耶鲁大学2021学年国际交流网站公布的项目为例,许多项目为国际培训学校(School for International Training)、国际学生出国教育(International Education of Students Abroad)、国际教育交流协会(Council on International Educational Exchange)等平台开设的国际交流项目。学生可以申请这些平台上的国际交流项目,符合相应条件的学生可获得资助机会和相应学分。这些平台的国际交流项目覆盖广泛的地域范围,其中以非洲、南美洲、中东地区的欠发达国家为主,如喀麦隆、肯尼亚、古巴、约旦等国家;这些平台还有共同的使命愿景,即开展促进跨文化理解的国际教育与交流计划,帮助学生成长为负责任的全球公民与未来世界的领袖,拥有能力进行跨文化交流,解决世界发展面临的问题,促进全球的和谐与稳定。[10]构建广泛的国际合作关系、将学生培养为具有跨文化理解能力的世界公民同样是耶鲁大学的目标与使命,耶鲁大学与这些国际项目资源平台共同的追求促使双方构建了互利的伙伴关系。

(三)耶鲁大学在社会服务领域的国际合作布局

自《莫雷尔法案》(Morrill Land-Grant Act)实施以来,美国的高等教育机构便开始新增社会服务的职能,威斯康星大学(University of Wisconsin System)的实践则标志着“社会服务”作为高等教育第三大职能的正式确立。随着全球化的发展,世界经济发展与物质、人力资本都呈现出高度交融的状态,大学的社会服务职能也将其边界由地区扩展至全球,呈现出更加关注弱势群体需求、增加国际化的社会服务等特点。[11]耶鲁大学也将其社会服务活动拓展至全球,与不同洲、不同国家的相关组织建立合作,尤其在其擅长的医疗卫生领域提供了众多国际服务与志愿活动。

多数耶鲁大学的国际服务项目是在院系层面而非学校层面开展的,并且这些服务几乎都由公共卫生学院与医学院提供。在合作地域方面,这两个学院与众多非洲国家和少数北美洲、南美洲、南亚、大洋洲的发展中国家合作(表1),为其提供医疗健康服务或培训。就合作机构类型来看,耶鲁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与医学院的国际服务合作伙伴仍以大学或研究机构为主,政府、医院、当地的非营利性机构等公共部门为辅。这是由于耶鲁大学向这些地区提供的国际服务项目几乎都带有一定研究与培训目的(这类研究主要包括调查当地特有的病毒、细菌与疾病,并基于调查结果提供医学判断与治疗建议;培训项目主要面向医生、护理人员、卫生部门决策者及其他相关专业人员)。这些活动本身就由当地的大学与研究中心承担,耶鲁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和医学院两个专业学院与这些主体对接,既节省了沟通合作成本,也便于不熟悉当地社会文化背景的学者更高效地开展工作。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耶鲁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开设的“全球健康公平学者计划”(Global Health Equity Scholars Program)。该计划面向具有独立研究能力的博士后、博士与本科生,属于兼具人才培养与社会服务功能的国际合作项目,能够展现耶鲁大学如何设计国际服务项目。该计划资助那些来自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的学者研究与健康相关的课题。被资助者在23个国家的31个研究重点中实地调研8～10个月[12],在此期间与当地合作机构共同解决当地医疗、卫生、健康发展面临的问题。例如,喀麦隆的问题焦点为该地区独特的传染病源,赴该地的研究者将主要与雅温得大学(University of Yaoundé)合作,开展实地流行病学活动、研究项目和培训。其工作内容包括评估当地人口健康状况,协助确定医疗健康行动的优先发展事项,调查与监测医疗卫生现状,支持政策与实践领域的创新,培训专业人员等。[13]耶鲁大学院系层面的国际服务在协助“受援国”解决现实问题的同时,也发挥了高等教育的科学研究与人才培养职能——通过跨国合作研究产出具有较强实用价值的高水平成果,借助国际合作平台进一步发展未来学者的实地研究能力,实现了人才培养、科研、社会服务三大职能的协同发展。

二、耶鲁大学国际合作的核心逻辑

耶鲁大学自2001年重视国际化发展至今,在全球范围内与多个国家与地区不同类型的机构在多个学科领域达成了合作关系。基于耶鲁大学国际合作的战略布局,纵观耶鲁大学20余年国际合作发展历程,耶鲁大学国际合作呈现出区域合作、机构合作和学科合作三个维度的核心逻辑。

(一)区域合作逻辑:以重点国家带动地区,渗透全球影响力

2005年,耶鲁大学时任校长理查德·雷文(Richard C.Levin)发布《耶鲁大学国际化:2005-2008新框架》(The Internationalization of Yale:2005-2008 The Emerging Framework),围绕三个目标制定了耶鲁大学的国际发展战略。其中,目标二便是“吸引世界各地最有才能的学生和学者来耶鲁大学”以及“将耶鲁大学发展为具有重要影响的全球性大学”[14],构建广泛的国际合作、提升耶鲁大学的国际影响力是实现这两个战略目标的重要路径。自此,耶鲁大学在全球范围内广泛寻求合作伙伴,至今已与全球100多个国家的机构建立了联系。可以说,“覆盖地域广”是耶鲁大学国际合作空间布局的首要特色。

当然,耶鲁大学并非与全球所有地区都保持着相同程度的合作密度,而是突出几大主要发展地区的引领性作用,将其与这些地区的联系视为提升自身国际影响力的投资之举,这些地区主要包括亚洲、拉丁美洲和非洲。2005年至2008年,耶鲁大学将中东、东南亚、拉丁美洲地区作为推进国际化的重点战略区域,校长作为耶鲁大学的“使者”在这一战略周期内访问了日本、中国与中东地区,以推动耶鲁大学与这些国家、地区的合作与项目实施。[15]拥有巨大人口和经济潜力的南亚地区及非洲地区也被视为耶鲁大学构建国际联系的重要阵地。2013年,耶鲁大学时任校长彼得·萨洛维(Peter Salovey)宣布将优先考虑并扩大耶鲁大学对非洲地区发展的承诺,先后设立“耶鲁大学非洲青年学者”“非洲战略影响领导论坛”等合作项目,同时承诺将进一步加强与非洲地区合作伙伴的交流与互动频率。[16]作为正在崛起的世界力量,发展中国家与地区尤其获得耶鲁大学的青睐。

耶鲁大学在其重点合作的主要发展地区中,选定最具地区影响力与潜力的国家作为重点合作对象,并与其进行多领域深入合作。这些国家主要包括东亚的中国、南亚的印度、拉丁美洲的巴西。其中,耶鲁大学与中国、巴西构建联系的路径相似,两个国家与耶鲁大学最早的联系都可追溯至19世纪首次派遣留学生。21世纪以来,中国和巴西与耶鲁大学在师生流动与合作研究方面的交流日渐密切,耶鲁大学也与两国构建了从政府到研究机构层面的多层次合作平台,为耶鲁大学与两国构建更为密切的合作关系提供了保障。相较于耶鲁大学与中国、巴西基于历史情谊、合作基础以及政府推动的合作关系,耶鲁大学与印度的合作主要依靠资源积累与战略驱动。由于印度日益增长的国际影响力及其巨大的人口、经济规模,耶鲁大学于2008年11月启动了耶鲁与印度的合作倡议,包括增加印度籍教师、开展有关印度的研究、增加印度籍学生数量、与印度机构建立研究伙伴关系等举措。[17]随着该倡议的落实,在耶鲁大学从事经济学、政治学、历史学、环境与公共卫生等领域研究的印度籍教师日渐增多,耶鲁大学对印度的研究与了解更加深入。随着在耶鲁接受学历教育、在线课程的印度籍学生规模的扩大,以及印度在医疗、健康领域与耶鲁大学联系的加深,耶鲁大学于2020年又提出加强与印度联系的倡议,以进一步拓展耶鲁大学在南亚地区的影响力。[18]尽管耶鲁大学与中国、巴西、印度开展合作的路径存在差异,但其最终目标是一致的,即借由与地区最具影响力国家的合作,提升耶鲁大学在该地区的整体影响力。

整体来看,耶鲁大学的国际合作布局在空间上呈现出“广”“精”“深”三个方面的主要特点。“广”指耶鲁大学的国际合作对象遍布全球,涵盖地区广泛;“精”指耶鲁大学在全球范围内选取非洲、亚洲、南美洲等一些地区进行重点合作;“深”指耶鲁大学在重点区域选择最具影响力的国家进行多领域深入合作。通过关键国家——重点区域——全球联系的影响力渗透路径,耶鲁大学旨在实现其建成全球性大学和吸引全球精英的目标。

(二)机构合作逻辑:寻求使命愿景相同的机构,争取多边合作

耶鲁大学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三大职能领域选择不同的机构开展国际合作。耶鲁大学与一些机构的合作聚焦于某一项职能,而与另外一些机构的合作则可能涵盖多项职能,其背后的原因在于不同机构与耶鲁大学使命愿景的相似性存在差异。换言之,耶鲁大学选择那些与其承担着相似国际角色的机构,在双方具有共同目标与追求的领域合作,以实现共建共赢。

耶鲁大学的使命是通过杰出的学术研究、教育交流、文化传承,为当今世界和子孙后代的福祉作出贡献,并培养具有国际视野、为各阶层服务的行业引领者。这一使命凸显出耶鲁大学在三大职能活动方面的追求:培养负责任的全球公民与世界领袖(人才培养),开展国际顶尖与具有创新性的研究(科学研究),为全球当下和未来的公共服务事业作出贡献(社会服务)。据此,耶鲁大学选择在一个或多个职能活动方面与其具有相近追求的合作机构,在相应的领域开展国际合作。与其合作密切的伦敦大学学院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伦敦大学学院致力发展为一个全球性大学,遵循知识源自实践并能够进一步指导实践的原则,将知识生产与人才培养、创新创业进行整合,从而以多渠道构建更加美好的世界。[19]虽然伦敦大学学院与耶鲁大学的使命不完全一致,但二者通过知识生产造福社会的目标具有一定相似性。因此,双方在知识生产活动及其相关领域建立广泛的合作关系,包括教师工作坊、研讨会、专家讲座、交流互访项目及研究生交流计划等。这些活动通过提升两校师生的研究能力或开展合作研究的方式,间接或直接地促进知识生产,进而达成各自的发展目标。

耶鲁大学在人才培养与社会服务方面选择合作对象的原则亦是如此。与耶鲁大学达成人才培养合作项目的高校,往往也强调培养负责任的全球公民与世界领袖的品格。如东京大学旨在培养具有强烈公共责任感和开拓精神的全球领导者[20],开普敦大学在人才培养方面的目标是培养在当地和全球都有影响力的未来领导者。[21]在社会服务领域,耶鲁大学选择那些解决区域发展问题能力或资源有限的机构进行合作,帮助其提升问题解决能力。耶鲁大学与非洲地区许多国家医疗卫生健康机构的合作就是基于这一理念开展的。

在强调合作对象使命愿景相似性的基础上,耶鲁大学重视多边合作平台的搭建与利用。一方面,耶鲁大学积极推动搭建高校多边合作平台,在自身愿景的框架下寻求与多个机构的合作共赢。如与全球10所水平相当、愿景相似的大学共同创建国际研究型大学联盟,在人才培养、合作研究等多个领域开展合作;耶鲁大学的麦克米伦中心与21所世界知名大学建立了合作关系,共同培养跨文化研究型人才;耶鲁大学商学院于2012年与全球32所顶尖商学院构建了“全球高级管理网络”(Global Network for Advanced Management)合作关系,通过网络学习、网络查询与网络教育连接这些学院的内外部资源,共同推动商业模式的变革与创新。[22]另一方面,耶鲁大学主动对接现有的多边合作平台,如国际培训学校、国际学生出国教育、国际教育交流协会等国际交流项目平台。这些机构都主张将学生培养成为能够解决未来国际社会中跨文化问题的全球公民与世界领袖,双方具有开展合作的理念基础。

耶鲁大学之所以在合作对象的选择上如此看重使命愿景的相似性,是因为它不仅是一个口号和标语,而且还引领着机构的发展方向,塑造着机构的精神气质。耶鲁大学瞄向合作机构使命愿景的背后,体现出其重视机构内在文化精神的诉求。此外,与多个双边合作相比,多边合作在保证资源共享的基础上,降低了高校的沟通协调成本,在具有相同目标的情况下,多边合作比多个双边合作效率更高。耶鲁大学在寻求具有相同使命愿景机构的基础上寻求多边合作,是追求合作效率的体现。

(三)学科合作逻辑:根据学科特性建构差异化合作目的,重点支持优势学科

耶鲁大学支持各学科开展国际合作,以推进“全球性大学”愿景、提升耶鲁大学国际影响力目标的实现。这一过程中,耶鲁大学在学校层面确立的优先发展事项与国际化支持政策实现了全学科覆盖,尤其突出了优势学科在积极开展国际合作方面的重要地位,并在制度与资源上对优势学科的国际合作发展给予特别支持。

一方面,耶鲁大学在其战略层面强调优先发展学科的全面性。2016年,时任校长萨洛维(Peter Salovey)宣布耶鲁大学的优先发展事项与学术投资领域包括教师发展投资、科学发展投资、社会科学发展投资、艺术与人文科学发展投资4个领域。[23]可以说,这4个发展重点中的三大学科领域涵盖了耶鲁大学的全部院系和学科机构。耶鲁大学重视这些学科的原因不同,因此在相应学科的国际合作上也指向了不同的国际化发展目标。其一,科学学科的发展能够真正变革和改进世界的运作方式,同时也是世界顶尖研究型大学的立身之本[24],因此“合作研究”成为耶鲁大学科学学科的国际化发展方向。这一特征体现在耶鲁大学2019年构建的国际化发展战略中。该战略强调耶鲁大学将围绕量子科学、神经科学、工程与材料等科学领域的研究与现有国际伙伴合作,同时继续开拓新的国际合作伙伴。[25]其二,社会科学的意义在于解决时代面临的重大问题,如健康和医疗保健、老龄化与社会保障、经济增长与创新等,因此解决全球紧迫的社会问题成为耶鲁大学社会学科的国际化发展方向。对此,通过搭建国际交流平台,并积极参与教育、文化、外交、商业等多领域交流,耶鲁大学将校内学者与国际学者、各国问题与国际问题的决策者联系起来,将校内学者的研究与国际问题联系起来,积极参与国际问题的改进与解决,提升耶鲁大学的国际参与度与影响力,如耶鲁大学全球化研究中心(Yale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Globalization)就扮演着搭建全球交流协作平台的角色。[26]其三,艺术与人文科学是通识教育的基石,它能够教会学生如何批判性、创造性地思考问题,因此耶鲁大学强调艺术与人文科学领域在人才培养过程中的渗透与融合,国际合作与国际交流并非该学科领域的重要追求。在这一过程中,与哪些国际机构构建合作关系、搭建交流平台,学者、学科、学院掌握较大自主权。

另一方面,在全学科领域推进国际化发展的基础上,耶鲁大学尤其强调其优势学科国际合作关系的构建。耶鲁大学在医学、健康、公共卫生领域一直处于全球领先地位,这些领域国际合作关系的构建也一直受到耶鲁大学的重视,不仅在学校国际化战略中数次被提及,而且其发展还受到特有的制度与资金支持。耶鲁大学在2005年首次提出的国际化战略框架中指出,各学院都应重视国际学生的招生问题,并制定相应的招生计划。为确保能够招收到全球最优秀的学生,耶鲁大学计划与学生质量高的2～3个国家建立政府层面的合作关系,从而确保优质的生源。[27]耶鲁大学与我国教育部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于2006年创建的生物医学科学领域合作项目便是该战略目标推动的成果。耶鲁大学在其2009年发布的第二阶段国际化战略中提出“耶鲁全球健康计划”(Yale Global Health Initiative)。该计划涉及医学院、护理学院、公共卫生学院等多个耶鲁大学的优势学科与学院,围绕全球健康问题设计了合作研究计划与国际人才培养计划,并且获得了耶鲁大学提供的博士后专项研究资金。[28]在2019年国际化战略中,耶鲁大学延续了对医疗健康相关学科国际合作关系的重视,提出将创办耶鲁全球健康研究院(Yale Institute for Global Health),通过资助世界范围内具有影响力的研究、开展高质量的学者培训与援助项目,提升全球人民的健康水平。可见,耶鲁大学的优势学科群(医学、护理学等)在维持乃至提升耶鲁大学的全球影响力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

三、结语

高等教育作为人才和科技的汇聚地,是推动社会发展和进步的重要引擎,应积极服务于国家重大战略和时代发展的需求。在世界一流大学建设和发展的历程中,重视和加强国际合作,优化国际合作战略布局,是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的经验共识与核心逻辑。耶鲁大学作为世界一流大学的代表,在秉持引领全球发展、促进社会进步使命与目标的过程中,通过科学研究、人才培养和服务社会协同推进高水平、多路径、纵深化的国际合作战略格局,为世界各国一流大学推进国际合作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经验借鉴与路径参考。

第一,适应经济全球化和国家战略的需要,在关键国家和重点区域发挥影响力。耶鲁大学在构建国际合作战略布局的过程中,精准选取关键国家与重点地区作为合作对象,搭建辐射全球的国际合作战略布局。而这一切的背后,既受到经济全球化、跨国企业经营对技术、人才跨国流动的影响,也受到美国国家战略的影响。对于美国大学而言,其治理实践往往受制于国家的政令法律、财政补助、质量监督等,其在国际合作等方面也难免会受到影响。尽管国家战略随着国际形势、美国对外关系和美国政府施政方针的变化屡经调整,但从联邦政府、高等院校及相关组织这三类高等教育国际化实施机构的运作层面来看,均体现出教育服务于国家战略的理念。[29]耶鲁大学通过搭建“以点带面”的国际合作战略布局,开展“关键国家—重点区域—全球联系”的空间合作布局实践,深化并扩散其在全球范围内的影响力,无疑符合美国国家战略的需求。

第二,基于与一流大学相似的办学定位、使命愿景等方面的可比性,缔结可持续的合作伙伴关系。就世界高等教育发展的一般历程来看,一流大学都是在特定的历史、文化背景之中孕育成长的,并与所在国家的文化传统、制度设计、发展愿景构成互促共进的独特背景。这就要求一流大学在国际化战略实施过程中,基于大学在国家的地位、使命愿景、优势特质等方面的可比性,精准寻求战略合作对象,缔结可持续的合作伙伴关系。组织文化对于大学的发展与合作方式具有深刻的影响,共同的发展愿景和使命定位,是世界一流大学开展国际合作的必要文化支撑。无论是与全球10所水平相当、愿景相似的大学共同创建的“国际研究型大学联盟”,还是耶鲁大学麦克米伦中心与21所世界知名大学建立的合作伙伴关系,都是基于这样的可比性。

第三,践行“全球本地化”的理念,实现与国际合作伙伴的双赢。全球本地化,是指“在受全球化趋势影响下,地方要素与外来要素进行融合的状态,也就是全球化与地方化的融合”[30]。全球本地化的实践表明,全球化并未直接导致地方文化、地方特色、地方传统的消失,可以在两者之间寻求一种双赢的共生关系,而全球性缺少地方性就不可能存在。基于上述逻辑,一流大学在国际合作中应适应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文化、法规和制度,充分发挥合作对象的独特资源优势。耶鲁大学在国际合作过程中通过对合作方文化与制度背景的充分了解,制定出契合不同文化和社会制度的差异化国际合作战略,兼顾国际合作战略的国际化与本土化,使合作更具深度和广度。耶鲁大学在国际合作布局中尊重和适应背景文化的多样性,规避文化同质化或文化冲突诱发的潜在风险和阻力,以此建立良性的国际合作关系。

第四,尊重基层学术自主,重视和加强优势学科国际合作关系构建,通过以强带弱推进大学的整体、多元化发展。学科是一流大学发展的根基与抓手,激发学科发展活力是实现一流大学整体发展与创新发展的核心支撑。伴随跨学科、多学科研究日益成为主流和未来趋势,高等教育发展的大学科架构越来越需要世界优势学科的强强联合。同时,世界一流大学的建设还需要学科的整体和多元化发展,单一或少数学科的优势发展不足以支持世界一流大学建设。激发学科创新发展活力,赋予学科发展的自主权,通过优势联合、以强带弱提升学科整体发展水平,是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的普遍经验。耶鲁大学尊重基层学术自主,向基层学术组织开放合作自主权,以此激发基层学术组织的活力,推动了学科与学校的整体发展。耶鲁大学充分尊重学科发展的差异化和自主权,某些院系的国际合作项目甚至是基于研究者个人的学术资源创建和发展起来的。